曼丽娇:最艰难的一课

每一个母亲教会孩子的一件事,就是如何去爱。

人一生中最艰难的一课或许就是要学会如何去爱。

小的时候,我们对父母的爱,尤其对母亲的爱是与生俱来的。母亲是所有人最脆弱无助的幼年时期最柔软温和的避风港。所谓的没有条件的爱,那是母亲最有能力赋予的。怀胎十月,注定了母亲要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怀抱浓厚的感情。至少,对多数母亲而言,是这样的。

曼丽娇

孩子是从自己的母体里面,分解出去的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幼体,没有一个母亲会对这个过程无动于衷。而疼痛只是加剧了这个过程的戏剧性、重要性和绝对性,母亲于是永生难忘。爱怎么可以在没有孕育、没有等待、没有神秘感、没有惊险、没有疼痛的情况下产生,并达到人类体验的最高点?造物主深谙此道。

每一个母亲教会孩子的一件事,就是如何去爱。既然母亲在你还未踏入社会以前,一般是那个最爱自己的人,你从母亲的言行举止中,理解了爱是怎么回事。除了看母亲如何爱自己,爱你的兄弟姐妹;你也看着母亲如何爱父亲,于是明白了,亲情与爱情的种种面貌。看着母亲与父亲如何表达家庭中本来应有的爱,让你对未来的爱情与家庭有了憧憬,也有了恐惧。看着他们如何处理两人之间的感情,和各自生命的方向,更让你在面对生命时,展现了不同于他人的自信与怯懦。

因为承载了母亲自出生一直到年少的爱,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都是充满了爱的个体。他们的心都要被爱的感受撑破了。这个爱是需要被疏导的。但是很多时候,没有人有能力疏导它。在所有的社会里,大多数的父母都没有能力,在一个与孩子足够亲密的关系里,去理解和讨论这个等待决堤的爱。于是,所有初恋与爱情的悲剧,都只是在静候爆发的机会。那是一个成长的必然。

十几岁的时候,孩子于是用尽了最纯净、最原始的爱,去爱另一个十几岁的他。那个爱,是不假思索且毫无掩饰的,犹如决堤的江水,让参与其中的人不知所措,甚至非常害怕。最后,只能选择远离,离开那个决了堤的原地。假装它不曾发生、不曾存在。那块最初的堤坝,其实就是母亲与孩子最亲密的家人一点一点构建出来的,建得牢不牢,长成什么样,人人都不一样。

决堤以后,几乎没有一个孩子懂得该如何重新筑起更稳固的堤坝,学会重新疏导江水的本事。更常发生的是,那座坍塌的堤坝成了心里的一块废墟,多年以后重访,还是一块废墟,江水在残垣断瓦中曲折前行。

带着心里被隐形的废墟,重新寻找那个理想中最柔软温和的避风港,我们都被柔软温和所吸引,而忘记了抵达这个避风港的必经之路。毕竟,我们只看到母亲,我们无缘看到怀胎十月时的母亲,也无缘看到阵痛中、分娩中的母亲。我们不是造物主,我们不知道爱的秘密。爱怎么可以在没有孕育、没有等待、没有神秘感、没有惊险、没有疼痛的情况下产生,并达到人类体验的最高点。

尤其在决堤以后,我们更期待那种安稳。越怯懦的人,越需要来自他人的安稳,来编织一场关于爱的美梦。

但是最终,我们自己成了母亲。我们终于学会,什么是没有条件的爱。

这个时候,一个母亲可以尝试回到废墟边,重新修补心里的堤坝,疏导江水。但一般而言,她很难拥有那样的领悟,也很难拥有那样的机缘,她甚至已经找不回那条回到堤坝边的路。生活的疲累困顿,让她耗尽了心里的江水。在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的单调中,她的心里,仅剩一滩死水。极有可能,到后来,她在孩子们眼里,甚至在丈夫眼里,就是这个形象——不再与爱相关联。她的女儿们发誓不要步她的后尘,她的儿子们誓言不要步父亲的后尘。但更多时候,孩子们会为了避免父母的悲剧,而创造出另外一种悲剧。

当然,造物主可以给她另外一个机缘。当年的决堤,需要一场更大的灾难来抚平一切。譬如一场海啸,就有能力把任何人心里的堤坝彻底毁灭,尽管没有人愿意经历。但是除此之外,爱怎么可能在没有孕育、没有等待、没有神秘感、没有惊险、没有疼痛的情况下产生,并达到人类体验的最高点?

几年以后,从海啸中恢复,她发现眼前出现一片白色沙滩。浪花舔舐,太阳微风抚弄。不再是十几岁的爱,不再是源自母体的爱,不再是寻找避风港的爱,她终于可以再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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